清景

【生贺】【lmss】胁迫

       纳西莎与贝拉特里克斯没有久留,在完成誓言之后她们就匆匆告辞了。斯内普并没有起身去送她们,他只是适时地让虫尾巴滚下来替她们开门,而他自己漠然地靠在扶手椅中,双目懒洋洋地垂看着膝头,右手转动杖柄,魔杖尖搭在左手食指上,那里还有火焰的余温。贝拉特里克斯瞥见了这一幕并为此不悦。她响亮地嗤笑了一声,想对纳西莎说些什么,但纳西莎已头也不回地走了。斯内普一点魔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把那未及愤怒的眼神阻隔在冷郁的室外,让屋内恢复了死寂,除了门边的虫尾巴,他吓了一跳。

       “你可以去送送她们,像条真正的虫尾巴一样。”斯内普道,“但我保证,她会认为你是我派出去的间谍,干净利落地送你去见你的那个老朋友——喔,抱歉,现在是两个了。你说是吗,格兰芬多的小老鼠?”想到小天狼星的死,斯内普拖长了尾音,特意补上了那个数字。虫尾巴怨毒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听出了斯内普的愉悦一般,但斯内普没有继续说话了。他百无聊赖地把卝玩着自己的魔杖,不多久抬眼看向虫尾巴,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而后者在接触到他的眼神之时打了个寒噤,立刻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回到楼上,又自觉掩上了书架。

       他会杀了我。虫尾巴从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里没由来地感到了溺毙的威胁。他不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反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是一条蛇,老鼠对蛇怀有天生的恐惧。

       年久的天花板因这巨大的动静晃落些许灰尘,顶灯摆荡,灯罩上油斑的影子像是蜘蛛,投射在黯淡的地毯上,在斯内普的脚边爬动。

       他皱起眉头,将灯熄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纳西莎去替德拉科做这种事情。这不是说他忘记了和邓布利多的约定,而是对其时心底涌起的情感感到不安——自他熟习大脑封闭术以来,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过了。

       他感到自己被胁迫了。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霍格沃茨的七年,以及再往后的一段日子里,这种感觉如蛇信一般悬在他头顶,日日夜夜地滴落着毒液,腐蚀着他,又给他新生。他不会像某些自诩善良的巫师一般,老了以后在回忆录中说自己感谢这段痛苦、是苦难造就了他云云,他唯有感到由衷的憎恶。

       斯内普想起1971年的12月23日。那是他来到霍格沃茨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他直到很晚才从图书馆回来,而休息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瞧,新出的光轮,我妈妈一看到就买给我了,你有吗?”

       “照你这么说,家里开扫帚店的不比你更厉害?还是看我的吧,我爸爸替我搞到了去罗马尼亚驯龙的机会,整个圣诞节你们都别指望约我出去玩儿了。”

       “谁想跟你玩儿似的,我家人早就准备好带我去爱尔兰度假了。”

       …………

       斯内普只觉得吵闹。他抱着书低着头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多亏了他的瘦弱),一个不留神,在通往寝室的楼梯上被撞了一下,书散落在地上,他几乎要骂出来了,对这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我很抱歉,西弗勒斯。”他抬起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俯视着他,与那声抱歉一样,冰一般淡。

       “……没关系。”直到卢修斯弯腰开始帮他收拾书籍,他才给出这迟来的答复,随后又懊悔,因为不看路的分明是他。他有些难堪,同时感到惊讶。马尔福是一个离他很遥远的姓氏(尽管他非常不愿意承认),两人上一次的交集还是在将近四个月前的开学晚宴上,那时作为级长的卢修斯向他伸出手,祝贺他的到来。他是很激动的,为自己能够和纯血站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离母亲所来自的那个世界更近了。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因为卢修斯平等地欢迎每一个人,而此后他们再无交集。这只是一种礼节罢了,一种高高在上的礼节,他厌恶这种被俯视的感觉,此时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种情绪,甚至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卢修斯金色的发旋,有那么短暂的一两秒,其后才慌忙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但卢修斯已经把书都捡起来了。他更加难堪了,空着的十指互相纠结着,只等着卢修斯把书还给他,但卢修斯却审视着最上面一本书的名字,轻声地读了出来:“《魔药学进阶》……已经在看这本书了吗?才一年级,这很不容易……啊,我想起来了,斯拉格霍恩教授跟我提过,这届的斯莱特林新生里有个魔药天才,我想他大概说的是你吧,西弗勒斯?”说完,他把书稳当地放回了斯内普的怀里,又拍了拍学弟的肩膀。斯内普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谢谢,卢修斯也不太介意,只是颔首,随后道:“圣诞节要不要到我家里来玩?整个假期都会有宴会,有一些魔药方面的好手也来,我想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他在可怜我吗?这是斯内普的第一反应。这也难怪,自打进了休息室,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当然,我猜你需要征求家人的同意。没关系,如果要来,随时欢迎,和门房说是我的同学就可以了。这还是我头一次自己组织宴会,但愿不会出什么差错,那就要让你看笑话了。”似乎是该紧张的,然而卢修斯的语气很从容,这让斯内普的心略略放了下来。他尚且来不及回答些什么,卢修斯便转了话题,“早点休息,西弗勒斯。”

       斯内普点点头,卢修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缓和了些许,然而这时他才看到一个同样的淡金色长发的女子从楼梯的阴影里走出来,眉头浅浅地皱着。她先前一直站在卢修斯身边,斯内普却没有看见她,或许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苍白。那个女子微风一般从他身边走过,他却感到有一道轻蔑的眼神落在他的头顶,像铅一般重重地擦过,让他瞬时又清醒了过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卢修斯的女朋友,纳西莎,一个高贵的布莱克。

       与她的姐姐一样,纳西莎从来也没有把一个混血的普林斯放在眼里。如今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多么难堪,纳西莎,哭成那副模样,跪下来,攥着他的衣襟,吻他的手,求他……当年又是什么样呢?

       那晚回去以后斯内普并没有急着睡觉,或者说,他睡不着。在卢修斯面前的那些失礼的举止在他的脑海里燃烧着,把他的脸烧得通红,他又一次恨起来,恨父母,恨同学,恨纳西莎,恨卢修斯,恨所有的一切(得庆幸他还有基本的自制力,否则这怒火会驱使一个年轻的巫师点燃绕床的帷幔)。如果他从小能接受哪怕只是正常的教育,他都不会如此局促、如此狼狈。多么小家子气啊。可是瞧呀,那些所谓的纯血,成天像巨怪一样跳来跳去,啊,是的,搞破坏,凭着一身蛮力,哐里哐当的,和麻瓜有什么区别?真是浪费,只配听他的指点做事,否则他们连最基础的魔药都调不出来……喔,纳西莎,最古老的布莱克家,她倒是派头十足,然而若不是凭借了家族,她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那副嘴脸……论聪明,她倒未必比得上莉莉,是的……

       最后,那恨意犹疑着定格在卢修斯的脸上。他当然会恨。他不相信卢修斯对他有什么真挚的情感,那不可能。所谓真挚,只有他与莉莉之间的友谊,其他的都不过是骗局。互相利用罢了。斯拉格霍恩推荐的魔药天才,他怎么会记不得?当然,确实可能记不得,毕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一年级的小鬼,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结交一下,总不会有坏处。为什么邀请他去过圣诞节?独独是他?因为赏识吗?不,不只是这样,他一定调查过(马尔福想知道什么不是手到擒来?),那个有着肮脏的家庭的混血种……斯内普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卢修斯坐在绸面的扶手椅上,旁边是端着瓷器喝茶的纳西莎,只在瞥见混血的新生时流露出不屑的神情。他审视着一卷卷羊皮纸,上面轻描淡写地记录着每个新生的资料。西弗勒斯•斯内普,母亲,艾琳•普林斯,纯血,父亲,托比亚•斯内普,麻瓜,酗酒,暴力,粗俗,家住蜘蛛尾巷……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理由拒绝马尔福的邀请?那可是天大的恩惠。但是说到底,那仅仅是一个宴会的入场券罢了,当时在休息室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家里想必都已经接到了邀请,那么自己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对他感恩戴德?没有,完全没有这样的理由。而卢修斯说得就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尽管他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有礼……也是一种手段罢了,这反而让他更加厌恶。

       拿捏着,就这么被拿捏着。斯内普攥紧了被子。如果去了,看起来倒像是个顺了他的心意的傻卝瓜,但如果不去,未免太意气用事了——这个机会对其他人来说的确是普普通通,但要命的是对他来说偏偏真的很难得……

       被胁迫了。而斯内普无从指责,因为对方不在乎他。假如他足够强大,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悲哀的是如今的他无论在哪个方面都远远不如卢修斯,除了魔法才能。想到这里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斯内普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尽管他只有一年级,但他相信,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资源,他能胜过所有的人。

       既然是利用,到时候谁利用谁还未必呢。

       忍耐,西弗勒斯,忍耐。他对自己说。但也要让卢修斯知道,想把自己变成马尔福家一条可有可无的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平安夜的早晨,斯内普在早餐桌上找到卢修斯,告诉他自己愿意去,省去了通知家里的步骤。对一个已经知道你家庭背景的人装腔作势,在斯内普看来多少有些小家子气。卢修斯稍稍惊讶了一下,冰湖般的眼睛很快恢复了镇定。他们一起回到马尔福庄园,卢修斯命人替他收拾了房间,自己却带斯内普走了另外一边的台阶。他们走到一扇雕刻华美的大门前,小精灵像是早已恭候在此,替他们拉开大门。斯内普跟着卢修斯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藏书室,不止一层,然而上面的两层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远处亦然。斯内普知道,这是被施了魔咒。卢修斯转身,斯内普的目光还未及收回,于是卢修斯道:“我父亲做的,只有他许可的人才能浏览对应的部分,有些内容我也暂时看不了……今天没有活动,我想或许你会觉得无聊,希望这些书能帮你打发些时间。”

       斯内普求之不得。这一回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因为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他向卢修斯道谢,随后在这里消磨了很久,直到夜深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事实证明这很有帮助。在宴会上,斯内普狠狠地秀了一把——热情的斯拉格霍恩很早就来了,赶在卢修斯之前把斯内普引荐给他的魔药同行们,由于他吹得太离谱,那几位同行有意要刁难刁难斯内普,结果斯内普应对得非常漂亮,甚至指出了最咄咄逼人的那位言语中的错漏。显然他有些得意忘形了。不远处的卢修斯将这一切暗暗地收在眼底,于是赶在斯内普说出更尖刻的话之前来到他的身边,又一次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像是触到什么开关一般,斯内普不再说话了。卢修斯说了些什么,斯内普已经记不得了,反正大家总会卖宴会主人一个面子的,和一年级的计较也有失他们的高贵。两个念头在他的心里交织着——难以抑制的自得,这意味着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他轻而易举便可以技惊四座;但他又一次被迫欠下了卢修斯的人情。

       蛇信悬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告诉自己忍耐。只要小心,不把什么把柄落在卢修斯手里,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只要等待,这种境况总有结束的时候。

       于是前一个念头最后占了上风,另一个却并没有败亡,像一条新生的小蛇,盘踞着,蛰伏着,它寄生在斯内普的心里,与他的生命一同搏动。

       在清楚了斯内普的本事之后,卢修斯便很乐意提携他。而斯内普亦来者不拒,只要是对他有帮助的,他通通接受。在卢修斯即将毕业的时候,他们已经称得上是朋友,至少从交流的频次上来说是这么回事(当然,更多的人认为两人之间是利益关系,就像斯内普自己认为的那样,尽管他已经偶尔会在卢修斯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至于二人心里各自是什么想法,那说不清楚,至少斯内普一直警惕着,因为卢修斯还从来没向他提出过什么条件,这让斯内普感到不安。在临毕业的舞会上,纳西莎与女伴暂时离开,他便走到卢修斯身侧,与他并立在桌旁,神色有些不耐。卢修斯倒了一杯红酒递在斯内普手里,自顾自地与他碰杯饮下。斯内普攥着杯子,想把酝酿了很久的问题全都说出来,但卢修斯制止了他:“纳西莎回来了,我与她还有几支舞,抱歉。别让你的舞伴久等,西弗勒斯,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但是等结束以后来二楼拐角的房间吧,你知道的。”

       之后的半场舞会斯内普完全失了心思。结束后他立刻去到那个房间,卢修斯姗姗来迟,想来是先把纳西莎送了回去。一进门,斯内普就问他:“你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卢修斯?”

       卢修斯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西弗勒斯。”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确实,我给予你一些帮助,确实是希望你能在未来回报我一些什么,以你的天赋。可是未来还很长,西弗勒斯。用之即弃未免太过可惜了,只有成为朋友,才是长久的生意。”

       “用一点恩惠,便指望控制我一辈子?”或许是酒力,斯内普说出了他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但卢修斯并不怎么惊讶:“对我来说的确是举手之劳,但从你的收益来说,这并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他顿了顿又道,“但你有没有注意,西弗勒斯,你在要求比利益关系更高一层的关系了。”

       斯内普想要反驳,他想用厉声而急切的反驳来掩盖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不安,但卢修斯继续说了下去:“你希望我指派你去做点什么,这样就有理由摆脱我了,但你心里明白,摆脱我,对于你的目标来说远远不够。你最终想得到的是一个能与我平起平坐的位置。你最终想摆脱的是你的家庭,你的混血出身。

       “摆脱我,这很容易,但以后呢?你还能获得这么好的机会吗?这很难说。古老的家族们并不愿意看你一眼,你已经感受到了。他们完全不在乎你身上有什么优点,这也是为什么你迟迟不愿意干脆地拒绝我,对马尔福来说,有利可图是最重要的。”他走近了两步,在西弗勒斯瘦弱的胸膛上以手指轻点,“而我看得到,你与我是一类人。”

       卢修斯说得很直白,且他说的对,这让斯内普一时无话。借着漏出的一丝月光,斯内普盯着卢修斯的鎏金的衣扣,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又开口道:“但这与朋友……”

       “朋友?你与格兰芬多走得太近了,西弗勒斯,那个女孩儿。你接受了他们那套对朋友的定义,但斯莱特林自有自己的想法。”卢修斯打断了他,“他们太过天真,而你还年轻,没能识破这一套天真的把戏。我不会许诺你那种毫无基础的友谊,把利益放在台面上的关系未必不比他们的所谓友谊更加牢靠,你以后会看到的。我今天愿意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与你成为朋友,这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很聪明,西弗勒斯,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他的确看到了。格兰芬多四人组日后那支离破碎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而他们曾自诩是最牢不可破的友谊,尽管看到这一切的代价过于沉重,重过斯内普的整个余生。

       “与此同时,你也可以放松一些。你对我的警备心太强了,但我也是人,西弗勒斯,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我很快会离开霍格沃茨,但马尔福庄园的门永远向你敞开,你随时都可以写信给我。”

       酒劲上涌,斯内普一时竟觉得卢修斯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也充满了算计,低沉,尾音略略上扬,像是午后倦怠的猫,尾巴一抬,一扫。

       “你还是很难放下心来,当然,我理解。”卢修斯把双手搭在斯内普的肩上,后退了一些,略微弯腰,与他平视,月光把卢修斯的眼睛照得仿佛透明,斯内普的眼睛却愈发地暗沉了,“所以……”

       卢修斯将衣袖推上小臂,一个黑魔印记便出现在斯内普眼前。斯内普压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他从静止的黑色纹路里看出了涌动的力量,但他以探询的眼神看向卢修斯,好像不知道这与他说的话有什么联系似的,但他的心已经在狂跳。

       “黑魔王正在崛起,势不可挡,如你所见,我已经加入了他。”

       “你不怕我告诉邓布利多?”

       “你不会的。这对你没有好处。”卢修斯放下袖子,并不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问题,“不过这样一来你也没有回头路了。如何?”

       斯内普感到可笑。确实,卢修斯不需要他做什么,也好像已经挟持着他走到了悬崖边上,还要他对着深渊感到心安。

       “让我也加入。”

       “你当然会加入的,我有意放了两本有关黑魔法的书在书架上,它们都被翻阅过了。”卢修斯道,“但仅仅加入并不够,西弗勒斯。他不缺为他送命的人,底层的食死徒一抓一大把,这不该是我们做的事。”

       “你会帮我。”斯内普笃定地说。这不是他过度自信,而是卢修斯必然话出有因。

       “但不是现在。你还太小了,西弗勒斯。来日方长。”

       斯内普等着他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因为卢修斯似乎语意未尽。然而卢修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便说时候不早了,端起学长的架子,催促他回去睡觉。

       后来斯内普明白了卢修斯的意思。确实,他那时太小了,耐不住性子,也承受不住床卝事。在他十九岁生日那一天,卢修斯邀请他到马尔福庄园,那一天大雪纷飞,但屋内静得出奇,一如斯内普的内心。那就好像是例行公事,倒让卢修斯有些无奈。在这之后卢修斯如约将斯内普举荐给伏地魔,又一年后斯内普成为了斯莱特林的院长,在向伏地魔表决心的测试中,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麻瓜父亲。至此,目标达成了,在这重重胁迫之下。

       而给予他胁迫最多的人是卢修斯,假如不算上他自己。

       他与卢修斯保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纳西莎得知了这件事,她起初为此不悦,认为这影响了她与卢修斯的夫妻关系。但在观察之后,她发现自己从这两人中间看不出更深一层的关系。伏地魔倒卝台之后,卢修斯陷入了麻烦,尽管他想好了说辞,但若不是斯内普暗地里帮了一把,脱罪还要再费些功夫。纳西莎为此终于对斯内普表示了友好,但斯内普并不在意。

       他的大脑封闭术已经练成了。卢修斯那难得憔悴的模样,也不过在他脑中多停留了一个晚上罢了。

       他不再感到被胁迫,直到今天。窗外下起小雨,雨势很快增大,屋里也好似泛起湿气。卢修斯被关进阿兹卡班,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轮不到他去做什么,那就不必浪费心力。纳西莎那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水花,他现在还坐在这里,是在回想方才那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不安。

       西弗勒斯,你是德拉科最喜欢的老师,你与卢修斯是老朋友。

       老朋友?

       老朋友。

       多么可憎的字眼。

       斯内普闭上眼。一会儿后,他拿过桌上的红酒瓶,给自己添了一些,饮罢一杯,吊灯停止了摆动。


别用花瓣向我抛掷,瘦黄愁女为同情饮泣。

一句印度诗,但搜不到出处,可能有其他翻译方式吧,有的话等一个。

皓齿终不发,芳心空自持。无愧于国风矣。唉。

【丕植】国风·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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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蟋蟀那破了风声的鸣叫时,曹丕一晃眼,以为绢上委弃的影是秋叶。在下一刹那的摇曳之前,他很快意识到那其实是烛焰,至于落叶之是否实有,被遥遥隔在窗外,无从确认。


        按日子来算,还是夏天。背上的汗在此时细密起来,如一层透体的错愕。想来是最近太过操劳了。


         但是眼下的确是夏天,尽管天比往年凉一些。这两天才刚刚送走来会节气*的众兄弟。在这种年岁,按旧制会节气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即不从礼,也没有人会指责他什么。但对他而言这是不得不做的,否则他何以知道如今兄弟们都是什么心思?


         暴雨喧肆,打在瓦隙梁缝间别有一种滞厚。这样大的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按专人的预测,明天会停,但已经倾下的雨毕竟是无计收回的。眼下他正是在斟酌派去伊洛等地查看水害情形的人选。这一晃神使他发现,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他居然想了这么久。大概是那些被他刻意推到一边的事情在不经意间重新挤占了他的思绪,一如雨云的降临,抬头已是阴色满眼。


         任城王事,悉依汉东平王苍旧例,念其为胞弟,特……


         如何呢?写了什么他忘了。这种无所谓的怅然以独木之形支在高台之下,他说不清楚,也不想去拨弄。反正不管写什么都逃不了指摘,谁让曹彰偏偏死在这时候。何况他够意思了,刘苍还能帮着制定礼乐,曹彰大概都不知道檀弓*不是给他射箭用的。


        兄弟里真正能帮着定礼的人,眼下大概刚好困在伊洛一带,指不定正怎么骂他呢。他刚想笑,随即止住了,最后嘴角比往常还扬得高些。


        伊洛两河的水应当已经漫上来了。河水是如此容易汹涌,有些东西却偏偏怎么也填不上,譬如那一个空缺的名字。


        恰如是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他很快就想出了个靠得住的人去做这件事,随即就要把灯台移开,好让恰好被那一片阴影遮蔽的地方空出来。那一瞬间,伊洛二字背后道路仿佛也蜿蜒上他眼前,那是周公东征的古道*。


         那一个空缺的名字,他现在就要把他填写上去。有些白天应当忽略的事在这样的长夜未央里并没有那么不好面对。


         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可惜,走的是反路。


         曹植也不知道当说什么。他倚在瘦削的马车壁后,身上似有若无的水汽不知是雨意还是汗余。他感到疲倦,双眼却仍然凝视着早已看不清的写满了字的纸,暗如大隧,却好似其后有乐融融一般。但他也隐约感受得到,于他而言这是一条走不完的黄泉路*。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的马彻底走不动了,任监国使者如何驱赶也不肯从地上起来。他喝止了无情的鞭打,在对方要搬出曹丕的名字压他的时候他只是扫了一眼,那头就下意识地噤了声,想起来他曾经也是踏马城中的小侯爷。他扶轼去看,才见到苍蝇已与马背上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黑斑混杂在一起,这让他久违的反胃病*又有发作的迹象。


         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岗,孰知陟彼高冈,已是我马玄黄。


         使者催他上路,理由他知道,曹丕不想让兄弟们私下有太多接触,哪怕他手里连兵都没有,乃至草木都无。他想总归要留下点什么,从今一别,大概连通信的机会都没有了。因此他刻意当着监国使者的面写下诗篇赠与曹彪。曹彪亦慷慨,当即读完,郑重其事地收在怀里,与他三拜。


         魏王子嗣,固当如是。


         他又要了酒,在与曹彪对饮之前,先祭了曹彰一杯。曹彰亦好饮,在曹丕皱眉走开的许多个夜里,总是他二人对饮。而今酒不多,他不过是指着一句自欺欺人的维以不永伤罢了。


         与曹丕痛饮的回忆不是没有,只是太过久远,已经如西园的月色一般醉到迷蒙了,以至于他常以为那是水面的浮光,触摸不得。


         邺水何如?


         逝者如斯夫!


         他最后回头,凭着日出望向魏阙。


         与此同时,曹丕未央的夜也已随着雨丝走到尽头。他趁天没大亮倒了杯酒,走到庭外,去验证昨夜的叶落。谁知绿叶惊人的坚韧,似乎非要待立秋才不得不服输一样。即使难免有断叶,色泽也更加鲜亮。


         曹丕哑然,铜爵流光,浇在地上。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那一刻,秋叶珊珊迟下。


*地理问题一律不管,懒。。

*《周南·卷耳》。现在一般解释为思妇怀人,比较早的解释里是国君思贤人,派人去找,找到人殆马乏这样。具体诗句的意思不解释了,实在有疑惑再问我叭。这里没有确切采用哪种,而且有点延伸,至于到底咋延伸的不解释了,解释了就没意思了哈哈。

*会节气是一个旧制度,按理是每年四次诸侯进京,但黄初年间只记载了曹彰死的这次,其他的要么我记不得了。。看曹植的亚子不像是经常搞的亚子就是了。

*檀弓是礼记的一章,讲丧礼的,和真的弓没啥关系

*周公东征打的是他俩弟弟嘻嘻

*这段意思化用《郑伯克段于鄢》,不引用了有兴趣可以去看。

*反胃病是魏略还是啥记载的曹植的病,不知道真假,感觉挺靠谱,大晚上懒得查了。具体表现是吃啥吐啥,似乎和他喝酒太多有关。心理原因大概也有。死因大概也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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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bb:

酒喝多了写的(?)没有去考据,凭印象写的。很久不写东西了文笔可能辣眼睛见谅

正好最近在重看诗经,想写他们的诗三百。我理想中他们的关系偶尔诗经偶尔楚辞,如前者哀而不伤怨而不乱,又如后者澎湃。肯定全是短篇,都是史向,不过篇章之间不一定用同一套私设,也不见得会有下一篇(草)我喜欢不解释的朦胧感觉,文字的意义也在于此,但是如果真的没写清楚一定要也完全可以问我。。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五》(一)

种徵君种明逸,没能把隐居的节操保持到最后之后,虽然一下子做了官,收到了很优渥的待遇,但还是常常害怕别人说谗言或者是嫉妒他。他有一首《寄怀诗》说:“予生背时性孤僻,自信已道轻浮名。中途失计被簪绂,目睹宠辱心潜惊。虽从鹓鸾共班序,常恐青蝇微有声。清风满壑石田在,终谢吾君甘退耕。”他就忧惧害怕到这个地步。他又有《寄二华隐者诗》说:“我本厌虚名,致身天子庭。不终高尚事,有愧少微星。北阙空追悔,西山羡独醒。秋风旧期约,何日去冥冥?”但他在这之后最终还是被王嗣宗参了一本受了辱,可以把这个当做是轻易出山之人的警戒。世传常夷甫晚年后悔从仕,也不值得人们大惊小怪了。

 

尚书宋太素的《中酒诗》说:“中酒事俱妨,偷眠就黑房。静嫌鹦鹉闹,渴忆荔枝香。病与慵相续,心和梦尚狂。从今改题品,不号醉为乡。”不是真的喜欢酒的人,是不能够明白其中的意味的。

 

绍兴年间,有一个贵人喜欢创作俳谐体的诗和笺启,诗云:“绿树带云山罨画,斜阳入地竹销金。”《上汪内相启》云:“长楸脱却青罗帔,绿盖千层;俊鹰解下绿丝绦,青云万里。”于是就有认为这是写得很好的的后生。多亏了那时候文坛前辈还在,典雅纯正之风没有衰落,不然和五代的文体有什么差别呢。这件事关系到当时国家的治理,不能把它忽略,当成微小的事情。

 

天下还太平的时候,鄜州田氏制作泥孩儿,名扬天下,田氏制作的泥孩儿有无数种神态动作,虽然京师的工匠们都效仿他,但是都比不上他。田氏做的一对泥孩儿可以值十缣,一床能够值三十千,一床有的是五个有的是七个。小的两三寸,大的一尺多,没有更大的了。我家里曾经收藏了一对卧着的泥孩儿,上面刻着小字说:“鄜畤田玘制。”绍兴初年,我们家到东阳的山中躲避战乱,回来的时候这对泥孩儿就丢失了。

 

隆兴年间,有一个扬州统帅,是个贵戚。宴席上他对客人说:“谚语说‘三世仕宦,方解著衣吃饭。’我想要写一本书,讲衣着饮食的规制,还没起好书名。”通判鲜于广,是蜀人,就答道:“您刚刚建立了功勋,现在肯定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了。等以后功成名就了,过上了闲散安逸的生活,才能够写成这本书。我就请您先给这本书起名为《逸居集》吧。”统帅没明白。有一个牛签判,是东京的归正官,就用齐地方言说:“您别听他的,这是通判在骂您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舒服服的却没有教养,就跟禽兽差不多。他这说的什么话!”统帅气得脸发红,而通判很高兴,脸上很得意。

 

晁子止说:曾经看过苏东坡亲手写《四州环一岛》诗,里面“茫茫太仓中”一句,应该是“区区魏中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苏季真说:《寄张文潜桄榔杖诗》,一开始本来写的是“酒半消”,下面说:“江边独曳桄榔杖,林下闲寻荜拨苗。”“盛孝章”又写错成“孝标”。这之后明白了,才都改过来。这虽然是他家家传的,但和如今所通行的缺漏的字的韵差别很大,恐怕传错了。

 

范至能在成都的时候,曾经求我取一个亭子的名字,我说:“思鲈。”至能觉得非常好,当时正在作墨,就把这个刻在墨背了。但最后也没有筑成亭子。

 

临邛夹门镇,在山的险要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瓦棺,长七八尺,几乎厚两寸,和现在的木棺差不多,但盖底相反。里面的尸骨还没腐坏。棺材外面排列放置了瓦器,都非常的淳古。当时是靖康丙午年,李知几赶上过看这个棺。

 

市场上有人靠博戏来取得别人的钱财,每次博戏都大胜,号“松子量”,不知道是根据什么东西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几个字。李端叔替人作墓志铭也用了这三个字。李端叔是前辈,一定是有所依据的。

 

现在的官制:光禄大夫升职成银青,银青升金紫,金紫升特进。五代以前,是从银青升金紫,金紫升光禄,光禄升特进。冯道的《长乐老序》中有很详细的记载。

 

庄文太子,一开始被奉为邓王。我对陈鲁公、史魏公说,邓王是钱俶回朝以后被封的;以及哲宗的儿子死得早,那个儿子也被封为邓王,应该回避这个不详的封号。两位说:“已经下了诏了,等郊礼的时候在改封号也可以。”庄文太子最后早逝了。

 

东坡《赠赵德林秋阳赋》说:“生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是寓了一个“畤”字。

 

尹少稷记性很好,一天能背诵一寸后的麻沙版本的书。他曾经在舍人吕居仁那里客居,负责记历日,一喝酒就能记两个月的(?),一个字都没错。

 

肃王和沈元用一同出使敌国,住在燕山愍忠寺。空闲的日子里两人无聊,就一起在寺里散步,偶然碰到一块唐人写的碑,言辞都对仗,总共三千多个字。元用一向记忆力很好,就一再大声背诵。肃王不看他,一边听一边走,好像不在意他。元用回来以后,想要显摆自己聪明,就拿了纸来把碑的内容追写出来了。没能记住的地方他就空着,总共空了十四个字。卸完了以后,肃王看了看,就拿了笔来把他缺的字都补上了,没有漏下的,又改了四五处沈元用写错的地方,把笔放下来就开始说别的事了,没有一点骄傲的样子。元用很震惊也很佩服。

 

靖康年间天下大乱,宣和旧臣都已经跑得远远的了。黄安时住在寿春,感叹道:“造下这场祸患的人全家都去岭南逃难去了,却让我们横尸街头啊!”安时后来死于战乱,值得哀叹啊。

 

高宗服丧完了以后,我以礼部郎的身份进去宣读祝告文。我到了几筵殿,几筵殿是皇帝平日里专门在的地方。有三间殿,实在不很高大,陈列的桌子席子衣架之类的,也都和寻常人家差不太多。犹可以让人想见高宗节俭的品德啊。

 

田登任郡守的时候,让人避讳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触犯了这一条,他就一定会生气,手下的官吏们大多曾经被打过。因此整个州都把灯称作火。上元节放灯,允许人们到州治所去游览。官吏于是写了个榜文贴在市上说:“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刘隋州诗说:“海内犹多事,天涯见近臣。”是说天下正大乱,想要见天子却见不到,能见到天子身边的近臣也足以自我安慰了。看到天子近臣就已经足够自我慰藉了,又何况是在天涯之远的地方见到呢!他爱君忧国的心意,在言外也十分的深厚可见。

 

绍兴年间,复古殿提供皇上用的墨,是新安的墨工戴彦衡建造的。从宫里传出来了双角龙文,有人说是侍郎米友仁画的。宦官想要在苑里建个墨灶,取来西湖的九里松作煤。戴彦衡极力坚持不可以这么做,说:“松应该用黄山所产的,这种平地里长的松树怎么能用呢!”人们看重他很有操守。

 

我的祖母楚国夫人,大观庚寅年在京师病了几个月,各种医疗手段和药物都没有效果,即使是像石藏用那样有名的医生们都说难治。一天,来了一个样子很复古的老道人,戴着铜冠,披着绯色的大氅,一个梳着丫髻的童子拿着长柄白纸扇跟在后面。他过了门槛自语道:“疾病不论轻重,一针灸立刻就能痊愈。”我父亲把他请进来,询问他有什么办法。道人从囊中取出少艾,拿了一块砖头来灸它。祖母当时正躺着,忽然觉得肚子疼得不得了,像是火在烧。道人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说“九十岁”。派人去追,他跑得太快了追不上。祖母当时还没到六十岁,又过了二十几年,八十三岁才去世。祖母去世之后,又过了二十年,从兄的儿子陆楫监管三江盐场,有一回偶然在一个姓毛的士人家里饮酒,忽然看到一个道人,穿的衣服和背后跟着的童子,都像是祖母平日里所说的那样。他正感到愕然,道人忽然自己开始说在京城里灸砖的事,讲完了立刻就走了,找遍了也找不到。毛君说:他的老婆病了,这个道人替她灸了十几根房间里的柱子,忽然就全好了。他正准备感谢他,没想到道人已经走了。世人有人怀疑神仙是不存在的,认为神仙都是缥缈不实的,岂不是大错特错了。

 

《齐民要术》有腌杬子的办法,用杬木的皮来腌渍鸭蛋。现在吴人用虎杖根来腌渍,也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方法。

 

曹咏当浙江漕运使的时候,一天有个说徽州的汪王很神的客人。曹咏问汪王应该拿什么对。在座的有一个叫唐永夫的,就说:“可对曹槽。”曹咏认为对得很工整,于是就非常喜欢。曾觌字纯甫,碰巧有一次归正官萧鹧巴来拜访他。萧鹧巴走了以后又来了一个客人,是跟曾觌很狎昵的。于是曾觌就问了:“萧鹧巴可以拿什么人来对?”客人说:“正可以对曾鹑甫。”曾觌以为他怠慢自己,大怒,跟他绝交了。然而“鹧巴”在北方人那里其实是读作“札八”的。

 

童贯当太师,沿用了广南龚澄枢过去的例子,林灵素当金门羽客,沿用了闽王时谭紫霄的故事。啊!真是让人很惊讶啊!

 

元丰年间,在皇城的西面建了尚书省,铸了三省的印章。米芾说印文背戾,对辅臣不吉利。所以从用印以来,只要是当了丞相的,都被流放了,善终的最后也要追加贬削,只有丞相苏颂一个人逃过了而已。蔡京再统领尚书省事物的时候,就另外铸了一个公相之印。这之后,家安国又说尚书省处在白虎位,所以才不吉利。蔡京因此又建了明堂,把尚书省迁到外面来避祸。但最后蔡京也死于流放,两个儿子也被杀了,他家到现在都很衰废。不知道做好事却通过迁省换印来避祸,也真是太愚蠢了啊!

 

王黼当丞相的时候,请了朝假回咸平烧纸,结果带了几十条画舫,沿路都在作乐,真是惊绝人伦。绍兴年间,秦熺也回金陵烧纸,临安府和转运司的大小船只都被他选用跟从,还不够,又从整个浙西路挑船,总共几百艘,都装饰得无比华美。郡县各部门迎接他、替他饯行,绵延几百里不止。平江府在运河上,建了几丈高的结彩楼,把乐官妓女都找来在上面跳舞,飘渺如同在云间,秦熺很从容淡定地接受了。

 

秦太师娶了王禹玉的孙女,所以王家人权势都高了。有一个叫王子溶的,是浙东仓司手下的官,郡里办宴会他一定要和领导坐一桌,不管玩什么,他没有不到场的。领导侍奉他反而像自己是他的下属一样。后来他又当吴县知县,尤其放肆。郡守请客,大家刚坐下,王子溶就派县官去叫伎乐伶人,县官都立刻就跑去叫,没人敢留下。上元节吴县放灯,王子溶请太守做客,大家全都去了,郡治里安静得没有一个人留下。他又曾经大半夜派庭吏去敲太守的门,说知县传话,一定要当面见一下。太守喝醉了很狼狈,披了衣服拿着蜡烛出来问,庭吏就说:“知县酒渴,听说你这儿有咸菜,想要一罐子。”他就轻慢爱侮辱人到这个地步。太守立刻就找来,派人送过去,不敢跟他计较。

 

司马安四次官至九卿,当时人们说他是个好官,从今天来看,就说他是个笨官也可以。假如他能够不知廉耻,到处走门路,没几年就当上公相了,哪里用得着当四次九卿呢!

 

蔡京获赐的府第里有一个六鹤堂,高四丈九尺,人走在下面,从上面看就像是蚂蚁一样。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四》(二)

我当福州德宁县主簿的时候,要去郡上,路过罗源县走马岭,看到荆棘当中有崖石,上面刻着“树石”两个大字,奇特古朴令人喜爱。我当即就让随从把上面的荆棘杂草都除掉,来再看这块石头,原来是“才翁所赏树石”这六个字,是苏舜元写的。于是我就把这个事告诉了县令项膺服,就好好地制作了栏杆来保护这块石头。

 

铜的颜色本来是黄的,古时候的钟鼎彝器大抵都是黄铜。现在的人从地下把这些铜器挖出来,年岁太久所以颜色变了,理当如此。如今郊庙制作的那些铜器,都是用药熏染才使之变成苍黑色的,这又有什么道理呢?

 

曾子开被封为曲阜县子,谢任伯被封为阳夏县伯。曲阜就是今天的仙源县,阳夏就是今天的城父县,正下令封他们爵位的时候,已经没有这两个县了,管理封爵的官员是失职了啊。

 

蔡京当太师的时候,赐给他的印上刻着:“公相之印”,于是他就自称公相。童贯做官也做到太师了,京城里的人都管他叫“媪相”。

 

供职于馆阁的人们常常因为俸禄太微薄而感到痛苦,然而官吏却可以敛得大把财富。周子充当正字的时候,曾经戏言:“这难道就是人们说的的省官不如省吏吗?”京城里过去把馆职叫做省官,所以他这么说。

 

赵丞相一开始被派去都督国内和国家之间的军事,参政孙叔诣当时是学士,正负责起草诏诰,向皇帝请求道:“这虽然是王导曾经做过的事,但如果兼管对内和对外的兵马,那即使是陛下您的禁卫三衙也都归他统领了,恐怕权力太大了,这不是防微杜渐的方法。”于是就改为都督各路军马。命令发出之后,赵丞相才知道这件事,十分不高兴。

 

吕居仁在诗中写道:“蜡烬堆盘酒过花。”世人认为很有新意。司马温公有五言诗云:“烟曲香寻篆,杯深酒过花。”居仁是从这里取的意境。

 

茶山先生说:“徐师川模仿荆公‘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写道:‘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一开始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时间长了才明白。这是徐师川专门在学陶渊明的原因啊。陶渊明的诗,都是很闲适地寄托情趣而不滞于外物的,比如‘悠然见南山’,这就是为什么东坡知道他绝对不是在望南山的原因。如今说细数落花,缓寻芳草,留了太多的意趣在物上,所以师川就改掉了。”又说:“荆公经常化用陶渊明的诗句,然而意思却不同,比如‘柴门虽设要长关。云尚无心能出岫’。要和能这两个字,都不是陶渊明的原意啊。”

 

傅子骏老先生奏事的时候,误称陛下名讳,于是就把奏章退回,移交到閤门,请閤门弹劾奏章。閤门以大殿上讲的话不是为理由不接受这个奏章,子骏就自己弹劾自己。皇帝下召把他放逐了。

 

我的从舅唐忠俊,今年八十五六岁,非常的健康安宁。他自己说自己年少的时候在读《千字文》的时候有所领悟,正是悟了“心动神疲”这四个字,因而这一辈子碰到事都没有动过心,所以年老而不衰颓。

 

永清军是贝州。王则占领了贝州并以此为根据地发动叛乱,在平定了王则的叛乱之后,就把贝州改名为恩州,同时削去这个州的节镇。等到宣和年间收复幽州的时候,才把恩州建为永清军节度来任命郭药师担任此官。郭药师最后果然也叛变了,这个州真是不详。

 

绍圣年间,把元祐党人苏子瞻贬到儋州,苏子由贬到雷州,刘莘老贬到新州,都是戏取他们的字的偏旁。当时的丞相就是这么的刻毒忌恨。

 

黄庭坚有《题扇》“草色青青柳色黄”一诗,唐朝人贾至、赵嘏诗中都有这一句。黄庭坚是偶然写在扇子上的罢了。贾至诗中作“吹愁去”,赵嘏诗中作“吹愁却”,却字是对的。是因为唐朝人习惯说的话里,还是说“吹却愁”的。

 

周子充说:韩愈《黄陵庙碑》中解释“陟方”的话是解释错了。古时候是把去到远的地方叫做陟,《书》说:“若陟遐必自迩”差不多就像是今人说的上路。怎么能说是因为南方地势低呢?

 

常环字子然,是河硕人,本来是庄稼人。他们一个村几十上百户人家都姓常,多数族谱都不相通。子然当了御史以后,整个村子的人名就都变成玉字旁了,即使是仆役都这样,也没什么办法。子然于是就给他的儿子分别起名为常任、常佚、常美、常向,是分别取了周任、史佚、子美、叔向的名字,也是想着让别人不能仿效。

 

汤丞相被封为庆国公,诏令下来以后,汤公说这是仁宗曾经的封国,天圣年以来没有人被封在这里的,想请求避开这个地方。有人说:“何执中曾经被封为庆国公啊。”汤公说:“何执中不知道避讳,这又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呢!”最后还是推辞掉了,改封在岐。

 

古时候所说的长夜之饮,有人认为是一直喝到天亮,不是的。薛许昌《宫词》中说:“画烛烧阑煖复迷,殿帷深密下银泥。开门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这才是所谓的长夜之饮。

 

王逸少《笔经》说:“有人用绿沉给竹管和镂管涂漆的笔流传下来了。”老杜所说的:“苔卧绿沉枪”,就是说的这个。

 

欧阳公、梅宛陵、王文恭的集子里,都有《小桃诗》。欧阳修的诗中说:“雪里花开人未知,摘来相顾共惊疑。便当索酒花前醉,初见今年第一枝。”一开始只以为有一种开得比较早的桃花罢了。等到我游览成都的时候,才认得他们所说的小桃,上元前后就开花了,外形像垂丝海棠。曾子固《杂识》说:“正月二十的时候,在天章阁小桃。”正是在说这种桃花。

 

王定国一向被冯当世所赏识,但王安石看见他就一点也不高兴。一天,冯当世在宋神宗面前力荐王定国,荆公当时就说:“这不过是个小子罢了。”当世生气地说:“王巩是戊子生的,怎么能说他是小子!”是说王巩生日和天节是同一天。王安石愕然,不觉就后退了。

 

汪彦章草拟赦书,讲兴兵和征敛税负的事,内容是:“八世祖宗之责,岂汝能忘;一时社稷之忧,非予获己。”写得最精妙恰当。人们拿他这篇和宣公陆兴元的赦书比。然而评论者说从太祖到哲宗才七世,算上徽宗来数,又不应该说“祖宗”,汪彦章也很后悔。写文章是真的很难啊。

 

童汪錡能拿兵器捍卫国家,原本是说他年纪小而能赴国难,不是姓童。翟巺先生写童贯的告词说“你祖先汪錡”,是写错了,有人说是故意这么写来戏弄童贯的。

 

刘长卿写诗道“千峰共夕阳”,是个好句子。最近僧人癞可化用这句诗说:“乱山争落日。”虽然很精工,但是又很窘迫,比不上原来的句子。

 

李后主《落花诗》写道:“莺狂应有限,蝶舞已无多。”没多久就亡国了。宋子京也有《落花诗》,说:“香随蜂蜜尽,红入燕泥干。”过了没多久他也去世了。诗谶是确实存在的啊。

 

《隋唐嘉话》说:“崔日知很遗憾自己不官居八座。等他当了太常卿了,在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后面起了一座楼,正和尚书省相望,当时号称‘崔公望省楼’。”又有小说记载:长时间停留在御史的位置上而没能够成为郎的人,路过南宫,就会回头望它,俗称‘拗项桥’。像这样的话,也是谤语。我读了郑畋当学士时写的《金萤坡上南望诗》,说:“玉晨钟韵上空虚,画戟祥烟拥帝居。极目向南无限地,绿烟深处认中书。”那么他的意思很明白了。才知道朝廷中人喜欢妄想,自古就是这样的,可以当作一个笑谈。

 

如今世上所说的俗语,大多是唐朝以来人们写的诗。“何人更向死前休”,是韩愈的诗;“林下何曾见一人”,是灵澈的诗;“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是罗隐的诗;“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是杜荀鹤的诗,………………(全是诗)

 

汉隶年岁久了被风雨侵蚀,所以这些字就不再有锋芒了。最近杜仲微居然故意用秃笔写隶书,自称是得了汉刻的精髓,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

 

丞相曾子宣曾经在钦圣太后的帘前编排蔡京。太后不以为然,曾布一直说没有停下,太后说:“真是辛苦你了。”这是宫中的话,想要赶他走让他退下,就说“辛苦了”。蔡京当时已经被派出去当太原知府了,太后此举又把他留了下来。

 

丞相赵正夫薨了,皇帝的车驾到了他家。他的夫人郭氏哭拜,向皇帝请求了三样恩泽,其中有一件是请求给他的谥号里带一个“正”字。剩下来两件事都答应了,只有赐谥号这件事上说:“以后再说。”平时徽宗只要说“以后再说”的事,都是不答应的意思。正夫后来谥号是“清寭”。

 

富郑公一开始请求建造功德院,得到了皇帝亲笔题写的匾额“奉亲”。后来分成两个院子,共用一个名字,称为南奉亲院、北奉亲院。

 

陈鲁公薨了,因为他生平仕途得意,又是死在官任上的,和王岐公一样,于是下诏按照元丰末年王岐公的赠典来处理陈鲁公的后事,额外赠他为太师,其他的恩德都向王岐公看齐,也还行吧,等到他们家请求谥号了,又就赐了个谥号叫“文恭”,也是用的岐公的谥号。用他人的谥号来当做恩数,自古以来哪有这种事情的!

 

有谚语说“濮州钟”,世人不知道这讲的是什么意思。以前有人死了,见到了地府的官员,是个濮州人,就拿这句谚语来问他,这个官员也说不上来。我查了一下,这件事见于《周世宗实录》:显德六年二月丁丑,世宗幸太清观。在这之前,乾明门外修建太清观修好了,皇帝听说濮州有个大钟,撞击声方圆十里都听得见,于是就命令人把它搬来,把这个赐给太清观,然后才去的太清观。

 

我在成都当幕僚,暂时管理汉嘉,曾经见到过一回荔枝成熟。当时凌云山、安乐园都是热闹的地方,纠曹何预何元立、法曹蔡迨蔡肩吾都是很好的人,每天都在一起玩。薛许昌曾经也以成都幕僚的身份管理郡务,没多久就被罢官了,所以他的《荔枝诗》说:“岁杪监州曾见树,时新入座但闻名。”是遗憾自己没赶上荔枝结果子的时候。我常常和何、蔡二位吟诵这首诗。

 

苏东坡当杭州太守的时候,不按法律条文刺配了颜巽父子。御史认为这是违法的,不停地上奏章。苏东坡虽然被判罪流放了,然而颜巽这人居然凭借着朝廷旨意被放许自由了。由此豪侠奸客越来越放肆了,用药涂抹盐钞,涂完了以后,又贿赂官员浸洗盐钞。药都被洗掉了,盐钞却没有受到损伤,即便是很熟悉盐钞事务的人也辨别不出来。其他违法的事情就更多了。有关部门稍微依法治理一下,这些贼人就劫持他们说:“某某官员是元祐奸党,是苏轼的老朋友,所以想要害我。”然后就写成诉讼的公文。当时正是严查党籍的时候,即使是监管部门或者是郡守,拿到了这个诉状,也就畏缩了,只能把他们放了。大观年间,胡奕修任提举盐事,正好要统计已经毁抹了的盐钞,知道了其中的奸诈之事,上奏朝廷,于是就对他们施了黥刑,发配到化州,没收资产,当地人都说这是件十分痛快的事。

 

天下名山,只有华山、茅山、青城山没有僧寺。青城山十里外有一座寺庙,叫布金寺,被洪水冲塌了,现在在一里多外的地方重新修建了。

 

僧人可遵,写的诗原本都很糟糕,偶然凭借“只待众生总无垢”一句被苏东坡赞赏,把整首绝句题在了墙上。再加上当时山中有很多跟随苏东坡的人,当天就传到了圆通,可遵正好在那里,于是就大大地骄傲自夸,追东坡到前途。然而途中又在传颂苏东坡的《三峡桥诗》,可遵就对东坡说道:“我有一首绝句,想要题在《三峡》诗后,旅途中停下来不及写。”于是就大声吟诵道:“君能识我汤泉句,我却爱君三峡诗。道得可嚥不可漱,几多诗匠竖降旗。”东坡既后悔赏错诗了,而且又讨厌他很无礼,于是就骑马走了。围观的人都觉得很痛快。可遵就说大话道:“子瞻护短,看到我的诗写得太好了,所以就嫉妒地离开了。”他径自走到栖贤,想要把他刚写的绝句题下来。寺里的僧人刚凿下石头准备刻东坡的诗,把他大骂了一顿赶走了。山中都把这传为笑谈。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四》(一)

这次可能错得比较多,官制之类的我真的绕不清。。


拜谒丞相的时候,即使是三公也要处在客人的位子上。前丞相上朝的时候,都是要经筵官和宫观使来侍奉他朝见皇帝的;这一班退下去的时候,和帝王的属官一样,随本班班首顺次转身后退而出。三公没有班,如果他们不是执政的人,就只设立一套使相的班,和贵戚等人交杂着站在一起。

 

从前的丞相、从前的执政官上朝,都是要张盖的,史魏公开始才撤去了这个习惯。现任执政是宣抚使,从前用札子,关照三省、枢密院签字就行了,王明参政的时候才开始改用申状。

 

百官一入殿门,閤门官就催促他们道:“那行。(那去声,音糯。)”我离开国都二十七年才又回来,上朝的礼仪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了,只有这一声还保留着。

 

四川宣抚使在利州或是兴元府设立了一个部门,让现任执政管理,而成都自己设立了一个四川制置使。制置使把文书交给宣抚司,应该用申状,但制置使坚持不肯低头。又因为现任执政没有用牒的道理,于是只给宣抚司的某个官员递申状,但不肯给宣抚司递申状。这件事应该拒绝,不接受,或者让朝廷知道这件事,但宣抚使总是模棱两可,让人没法过问。

 

李公择、孙莘老平时相互之间亲密得不得了,最后做官都是做到了御史中丞。元祐五年二月二日,李公择死了,三日,孙莘老死了,前后才一天。

 

曾子宣于大观元年八月二日去世,他的弟弟子开是三日去世的,前后才一天。

 

蔡京的爷爷、蔡京的爸爸蔡准,还有蔡京自己,都是七月二十一日死的,三世忌日在同一天。

 

张文潜有三个儿子:张秬、张秸、张和,都中了进士第。张秬、张秸在陈地死于兵事,张和任陕府掌管教育的官员,回去埋葬两个哥哥,回任的途中遇到了强盗被杀了,于是文潜就绝后了,值得悲哀啊。

 

我十几岁的时候,看到郊野间有很多鬼火,麦苗稻穗的尖上常常出现鬼火,颜色是正青色的,一会儿又不见了。是因为那时候离兵乱还没过太长时间,所谓人的血液是燐的这个说法,确实不是随便说的。如今就再也没有见过了,看到的人就认为这是一件怪事。

 

太母就是祖母,就好像说祖父是大父一样。熙宁、元丰年间称曹太皇为太母。元祐年间,称高太皇为太母,都是在称呼皇帝的祖母。元符年间说向太后是太母,绍兴年间说韦太后是太母,这就不对了。

 

宣和末年,郑伸是检校太师,一下子就把检校两个字去了而直接从检校太师变成了真太师,从立国以来都是没有的事。

 

曹佾有太皇太后的弟弟这一身份。而且英宗是从仁宗手里接过天下,所以神宗用来赡养慈圣光献皇后(曹皇后)的东西准备得非常丰厚。曹佾做官做到中书令,适逢慈圣光献皇后去世了,曹佾就解去官位穿孝服守丧。守完丧,应当官复原职,而官制,按例应该换开府,于是特封曹佾为济阳郡王。等他薨了的时候,又追封沂王。外戚封王从曹佾开始。然而曹佾的例子,岂是后世能够沿用的。

 

建炎年间皇帝南渡以后,边境常常危急,就把这列为皇帝的日常公事,说是要把整治军队的权力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其他的人都只有施行的权力。如果又紧急了,就把权力下放到各个部门,说是让官吏在权限范围内自己看着办。皇帝到了明州的时候,吕丞相想要把从官也收过来听自己的命令,高宗不允许,就罢了。

 

建炎初年,皇帝曾经短暂停留在南京、扬州,而在东京设置留守司。因此,各部门就分为了两部分:一个部分叫做“在京某司”,一个部分叫做“行在某司”。这之后皇帝到了建康、会稽,而六宫去往江西,则又分为两部分:叫“行在某司”、“行宫某司”。皇帝到了建康之后,六宫留在临安,则建康为行在,临安为行宫。如今东京陷落了,而临安的各部门还被叫做“行在某司”,是表明朝廷不忘收复旧都、恢复王朝的决心啊。

 

郭子仪三十年没有守过丧,有人怀疑不可能是这样的。枢密使安厚卿超过二十四年没有死过任何一个需要守丧的亲人,是近些年的事情。

 

故都紫霞殿有两个金狻猊,是用来熏香的兽型器物。从前晏公有《冬宴诗》说:“狻猊对立香烟度,鸑鷟交飞组绣明。”如今被盗走的宝玉大弓没找回来,奉使出使虏庭,结果金狻猊和宝玉弓都在那儿看见了,真是卿大夫们的耻辱。

 

南齐胡谐之在武帝面前诬陷梁州刺史范柏年道:“范柏年要专擅梁州一州的权力。”柏年已经任满交接给新上任的官员了,武帝就不想过问这件事。胡谐之说:“您这就好比看见老虎并把它捕获了之后还把它放回山里。”于是武帝就赐死了范柏年。绍圣年间,元祐的大臣们被贬谪到岭外,吕吉甫听说了,嘻笑道:“抓到了黄巢(农民起义领袖),鞭笞一顿又把他赶走了。”

 

颜夷仲是秘书少监,但还没有通过科举,时间长了就赐给他进士第,授予他在中书省的官职。

 

我在严州的时候,拿到了陆海军节度使的印,把它藏在军资库里,是节度使郑翼之赐的印。郑翼之在南渡以后死了。

 

辰州、沅州、靖州的蛮人,有犵狑,犵獠,犵㺏,山猺,俗称也就是土著,外表看上去很笨,实际上非常狡黠,都是烧山来耕地的,种的也就是粟米和豆子罢了。食物不够就猎取野兽,直到烧食乌龟和蛇的地步。他们背东西的时候,年少的背得轻,年长的背得重,全都是用绳子绑在背上,妇人背得尤其多。没有娶妻的男的,用金鸡羽毛插在发髻上,没有出嫁的女的,用海螺穿成数珠挂脖子上。嫁娶之前需要先私下约定好,然后在路上等着女方,把她抢走捆起来带回去。女方也要生气地挣扎大叫求救,其实都是假的。生孩子了就需要带着牛和酒去拜见女方的父母。一开始也要假装生气地退回,然后邻居们一起来劝,就接受了。喝酒的时候用鼻子喝,一喝就喝好几升,名叫钩藤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喝醉了就男女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农活间隙的时候可以到一两百个人为一队,手牵手唱歌,几个人在前面吹笙引导。他们还把成缸的酒存在树阴下,饿了就不再吃东西,就就着缸取酒放开了喝,然后又继续唱歌。晚上累了就住在野地里。如果三天不够,就五天,有时候七天才散了回去。上元日就去城市里看灯。他们管郡县官员叫大官,想要别人叫自己为足下,不然就生气。他们的歌有这样的:“小娘子,叶底花,无事出来吃盏茶。”是竹枝词一类的东西。这群蛮人里就犵狑人非常熟悉战斗,他日或许会成为边境的祸患。

 

童贯平定方腊造反的时候,受到有钱的平民奉赠财物(买官)。想当文臣的就说:“您的上书很有可以采纳的地方。”,想当武官的就说:“您统领大军辛苦了。”,就都给他们补授官职,还答应他们升官,封赠为七品以上的官员。等到叛乱平息以后,有关部门统计了一下,总共有四千七百多个人因此而得到官职。

 

丞相吴元中还在辟雍的时候,考了五篇经义,都是用《字说》来答的,援引考据种种都精深广博。蔡京替他进呈给皇帝,皇帝特例免了吴元中的省试,让他直接去廷试,以此作为鼓励人们学《字说》的范例。等到吴元中当丞相以后,上奏章请求恢复《春秋》科,反过来攻击王氏。徐择之当时是左相,跟人说:“吴丞相此举,即使是商汤、周武王,也比不过。”客人不解。择之说:“明明是反对王氏,实际上却是顺了王氏的意。”元中很不能平复。

 

姚平仲谋划劫掠敌人的寨子,钦宗皇帝拿这件事去问种彝叔的意见,种彝叔非常坚定地抱着反对意见。等到平仲失败了,种彝叔就请钦宗赶紧再次攻击敌寨,说:“这次肯定能赢了。”有人问:“平仲的举动被敌人嘲笑了,你为什么又要去?”种彝叔说:“这就是为什么必胜的原因。”然而朝廷正是上下都十分恐惧的时候,没有可堪选用的人。种彝叔可以称得上是擅长兵略了。

 

翰林綦叔厚的《谢宫祠表》写道:“杂宫锦于鱼簔,敢忘君赐;话玉堂于茆舍,更觉身荣。”时人感叹这句写得真好。綦叔厚还有一篇表写了:“欲挂衣冠,尚低回于末路,未先犬马,傥邂逅于初心。”写得特别好。

 

秘书省新办事处盖好了,徽宗去看了,参政孙叔诣作了一篇贺表写道:“蓬莱道山,一新群玉之构;勾陈羽卫,共仰六飞之临。”和他同时的作品里没有比得上的。

 

侍郎钱逊叔,年轻时候在汴水逆流而上,船坏了落水了,漂流了二十里,碰到别人救了才得以不死,十天过去了还受腰痛之苦,不明白是为什么。看了看腰,腰上有扇子大的一个手印,正青色,五指和手掌都清晰可辨,好像是擎在他的腰上的。这就是他没有死的原因吗?

 

辽国丞相李俨作了《黄菊赋》,献给他的君主耶律弘基。耶律弘基写了首诗题在后面赐给李俨,写道:“昨日得卿《黄菊赋》,碎翦金英填作句。袖中犹觉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

 

会稽法云长老重喜还是小孩的时候,一开始不识字,于是就负责在寺里扫地,突然像是省悟了什么似的,从此就能作诗了。他有一句警句,写的是:“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拾得断麻缝坏衲,不知身在寂寥中。”修撰程公辟作会稽郡守的时候,听说了重喜的名声,一天召他来和自己一起游览蕺山上方院,向他讨一篇诗。重喜就吟道:“行到寺中寺,坐观山外山。”是在戏用公辟的体(不知道什么)啊。

 

吕吉甫在北都的时候,非常喜欢晁之道。之道当时正因为元符年间上书的事情被贬了官,吕吉甫不敢荐举他,对他说:“您有如此高的才华,居然让自己沦为罪人,可惜啊。”之道答道:“我倒没什么在意的,就是没有写文章的地方罢了。”他就是这么的有气节又不屈不挠。

 

晁之道和他的弟弟晁季比一同去参加科举,晁之道一个人得了解元。当时考官葛某瞎了一只眼,晁之道戏作了一首诗道:“没兴主司逢葛八,贤弟被黜兄荐发。细思堪羡又堪嫌,一壁有眼一壁瞎。”

 

张文潜生下来手里就有文字,是个“耒”字,所以以此为名,字文潜。

 

张文潜《虎图诗》云:“烦君卫吾寝,振此蓬荜陋。坐令盗肉鼠,不敢窥白昼。”是讥讽这个老虎画得像猫。

 

白乐天有一首诗叫《忠州木莲诗》。我游览临邛白鹤山寺的时候,佛殿前有两株木莲,高数丈,叶子坚硬厚实,像是桂树的叶子,在仲夏开花,花的形状像芙蕖,香味也非常像。寺里的僧人说:“折下花的时候声音就像劈竹子。”然而整个郡就这两株,不知道是怎么到这边来的。成都有很多奇花,也没见过木莲。

 

按照过去的制度,中书门下两省,中书省的地位在门下省之上,元丰年间改了。

 

按照过去的制度,丞相签发的文书都要写姓氏,做官做到仆射了就把姓去掉。元丰年间新的制度里,以仆射为相,所以都不写姓了。

 

徐敦立说:从前士大夫家里,妇女如果坐椅子兀子,那么人们都要讥笑她不懂规矩。梳洗床、火炉床,家家都有,如今还有高镜台,是因为人坐在床上镜子就可以和人脸正好齐平了。有人说宫里还在用,只是外面不再用罢了。

 

近年否定了秦埙等人在科举中取得的名次并把他们贬黜了,一开始集中讨论的时候,中司误把“驳”写成“剥”。大家虽然知道他写错了,但害怕中司的人就为中司辩护,所以都写作“剥”,可以把这当做一个笑话。

 

余深罢相,住在福州,府第里有荔枝,一开始果实非常大非常好看,名叫“亮功红”。所谓“亮功”是余深家里御书阁的名字。靖康年间,余深被贬入建昌军。出发以后,荔枝就不再结果了。第二年,余深回来了,荔枝又和以前一样了。这才知道,世上富贵的人,冥冥之中都有事物预示着的。

 

绍圣年间,蔡京让辽国使者李俨住在自己招待客人的馆里,李俨是来宋朝处理事务的一般使节,留在馆里很长时间。一天,李俨正在喝酒,忽然拿着盘子里的杏子说:“来的时候花还没开,如今果子都结了许多了。(在这里留了很久了。)”蔡京就举起一个梨子对他说:“走的时候虽然叶子已经落了,果子却没有轻易地落下。(不可以轻易地离开)”

 

宣和末年,黄安时说:“不超过一两年,一定会起祸事的。天子使臣蔡京八十岁还没死,一生病就痊愈,这是要让他亲自面对祸事啊。天下岂能长久地没有祸事呢!”

 

唐朝的拾遗耿纬《下邽喜叔孙主簿郑少府见过诗》写道:“不是仇梅至,何人问百忧。”苏子由任绩溪令的时候,作了一首《赠同官诗》道:“归报仇梅省文字,麦苗含穗欲蚕眠。”就是用的耿纬的句子。近年来均州发行的版本里,就改为“仇香”。

 

僧人宗昂住在会稽能仁寺。有一个前任丞相寓居寺中,不久后重新拜相,宗昂就被皇帝下诏任命为住持。郎官马子约在法堂墙上题诗道:“十年衰病卧林泉,鹓鹭群飞竞刺天。黄纸除书尤到汝,固知清世不遗贤。”

 

慎东美字伯筠,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在钱塘江等着看潮,露天坐在沙地上,放了一个大酒樽和一个杯子,对着月亮一个人喝酒,看起来清傲闲逸,吟啸自若。顾子敦正好碰见他,他也带了一个杯子,就就着慎东美的酒樽和他对饮。伯筠不问他什么,子敦也不跟他说话。酒喝完了就各自散去了。伯筠擅长书法,王逢原赠了一首诗给他,高度称赞了他的笔法,有句字说:“铁索急缠蛟龙僵。”是在说伯筠的笔法老劲。东坡看到了伯筠题在墙上的字,也说:“要说这有什么好的,也就是像竹篾子捆着的一把枯骨罢了。”伯筠听说了这件事,笑着说:“这个意境已经被逢原说过了。”如今只剩下丹阳有一块戴叔伦碑,是伯筠遗留下来的作品了。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三》(四)

前面有错,寒假想得起来的话再统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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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戒律,禁止比丘非时食,是佛法中要求过午不食。然而蜀地僧人招待客人,会在傍晚吃饭,傍晚吃饭其实就叫非时了。董仲舒多年不去观赏园景,正是说他勤奋刻苦,不游乐玩耍。他招待客人住的地方修了庭子,有一个园子,每次适逢吃完饭后,他就会跟客人说:“今天观园吗?”这两件事非常类似。

 

丞相范觉民,拜官参知政事时,当官还没满三年,没经历过一次考核。

 

宣和年间,各个部门都有内侍官做“承受”官,实际上他们在他们所传达的命令等事上都独断专权,大小官员做的决定都要经过承受的决断。梁师成担任秘书省承受的时候,地位还在秘书省正副长官之上。没有设置承受官的部门也就只有三省、密院、学士院罢了。

 

赵高当中丞相的时候,龚澄枢是内太师,还稍微和外庭有点差别。童贯真的是当太师,统领枢密院,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吴玠守卫蜀地的时候,像和尚原、杀金平、仙人原、潭毒阙之类的地方,都被辟为可以掌控、扼守的地方,都是古人没有发现的地方,可以称为名将了。

 

蜀地在五代十国的后蜀时期,苑里忽然长了一株百合花,开了几百朵,都是并蒂。有人把这株百合花的样子画在圣寿寺门楼的东颊壁里,称之为瑞百合图,到现在还保留着。于是才知道草木的怪诞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曹孝忠这个人凭借医术得到皇上的宠幸。政和、宣和年间,他的儿子拿翰林医官的职位换了一个武官,不久又要换文官,于是就授予他馆职。一开始,蜀人把有病的和疯子叫做云,有一个叫赵云子的画家就是这么来的。到现在京城市井里的人也有还这样说话的。馆中正好谈论到帝王的墨迹,有人对曹孝忠的儿子说:“算起来您家里应该有不少银河一般美的官家的笔迹吧(曹理解为“云汉”的书法作品)。”曹孝忠的儿子一下子就大怒道:“你才是云汉(疯子)!”在座的人都很茫然,而曹孝忠的儿子还在不停地大骂。这事情被官家听说了,就重新让他去参加吏部武官的选授,任命他为閤门官。

 

宣和末年,夫人鞋底尖是用两种颜色拼成的,名叫“错到底”,竹骨扇用木头做柄,由来已久了,忽然变成短柄,只插到扇面一半的地方,名叫“不彻头”,都是服装上的怪异(预示天下大变)。

 

种彝叔,靖康初年在保静节钺的官位上退休,住在长安乡间的别墅里。一天傍晚,旌节发出声音,十分异常,第二天一早中使就来了,接着种彝叔就起任了。五代的时候,安重诲、王峻都曾经经历过这种怪事,事情参见《周太祖实录》,这两人都遭遇了祸事。彝叔虽然从此入了枢院,但没有成就什么功名,也不是吉兆。当年彝叔刚赴任的时候,有一个华山道人献诗给他说:“北蕃群犬窥篱落,惊起南朝老大虫。”

 

崇宁年间,出现了彗星,按照天体运行的距离来推算,大概长七十二万里。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三》(四)

孔安国在《尚书序》中说:“这是隶古定本,换用竹简抄写的。”隶是指隶书,古是指科斗。这本尚书是前一简用科斗字写的,后一简用隶书写,来解释前一简的内容,从而方便人们读诵的。近来有擅长写隶书的人,总是自称自己写的是隶古,真是可笑。

 

宣和年间,虽然风俗已经是崇尚谄谀的了,但也还有简便化的趋势,时间长了,就有了既用骈俪文写笺启又另附散文体手书的人。笺启是主要的,所以把手书称为小简,但也还是各为一封。不久,有的小简会被扣在书吏那里,不能都送到位,于是就把二者封在一个封里,称之为双书。绍兴初年,宰相赵元镇位高任重,当时正是有很多变故的时候,人们怕他没时间把双书看完,就用写着官爵和乡里的名片,或者换成一单张纸,直接讲自己的请求,把这张纸和双书一起送上去,称作品字封。后来又只用双书了,而小简的篇幅增多,多达十幅。秦太师把持国政的时候,有谄媚的人曾经参与管理政务,被派出去当建康留守,每寄一封信,都要写一百幅小简,挑用十分之一。于是人们烦得受不了了,人们心里都很讨厌这个,很快就变成使用札子,对人们来说就稍微方便了一点。不久札子又从两幅变成十幅,每幅都罗列着名衔,所带来的麻烦更多了。而表达谢意、道贺之类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用双书。绍兴末年,史魏公任参政,才开始命令书吏像邸吏印刷邸报一样使用镂版,不再接受双书,后来大家都遵循这个,这就成了惯例,政事上就停止使用双书了。但笺启没有被废除,只用一两张短纸紧密地写小字,和札子一样,统一封起来,现在也是这样。然而外郡则还是在使用双书。

 

元丰年间,王荆公住在半山,喜欢读佛书,常常在旧的金漆版上写上藏经的名字,派人去蒋山寺取来。于是就有了用金漆版代替书帖与朋友写往来信件的人。之后人们为金漆版写信容易泄露而感到苦恼,于是有人就把两块版合在一起,用一张纸把边缘封起来,时间长了,这种制作渐渐精良,有人又用丝线做的囊袋把金漆版放进去封好。南边人把这个叫做简版,北边人叫这个为牌子。后来又通通把这个叫做简版,或者简牌。我淳熙末年回到朝中,朝中大臣们就用长四五寸、宽一尺多的小纸写往来的书信,称之为手简。简版几乎没人用了,市场上就没有卖这个的人了。而卖纸的店都做手简来卖,销量很好。

 

士大夫之间交往拜谒,在祖宗辈是用门状,后来用结牒“右件如前谨牒”,像如今的公文,后来因为太麻烦了就去掉了。元丰之后又盛行手刺,前面不写名号,只说“某谨上。谒某官。某月日”。罗列名衔的时候写的姓名,在刺里有时候叫状。也有人不罗列名衔,只写郡名,然而都是亲手写的,苏、黄、晁、张等几位大人都是这样的。现在也有人收藏着的。后来又只用门状了,有时候不能一一写门状,就只留话给看门人说:“某官来拜见。”但也会为看门人瞒着不上报而感到苦恼,绍兴初年就使用榜子,只写官衔和姓名,到现在也没有废除。

 

石藏用名用之,是个很高明的医生。他曾经说如今的人们生来身子就弱,所以按照古方用药大多不能治好病;不光是人,金石草木之类的药材也都比古时候效力弱,除非加倍用药,否则都不能取得疗效。所以藏用因为喜欢用热药而被毁谤,一群医生都到了这样造谣的地步:“藏用檐头三斗火。”人们有的就很害怕。只有晁之道非常喜欢石藏用的言论,每次看到亲友储备丹药,不管多少,都要拿来全部吃掉,有时候都等不及告诉主人。主人受到惊吓,赶紧告诉他不能多吃。之道大笑,不管,然而也没有受到伤害。这是身子骨和常人不一样,其他人是不可以学的。他晚年竟然在盛冬时节趴在石头上用朱笔写要在石头上刻的字,被石头的冷气侵入了身体,最后得了阴毒伤寒而死。

 

我的族子陆相,少年时期总共吃了几年的菟丝子,吃得特别多,饮食也比常人翻倍,气血充盛。忽然有一次,在沐浴的时候,替他搓背的人告诉他他背上肿了。陆相赶快看,一边看一边肿得更厉害,又红又烫很不正常,是一个大毒疮。当时是四五月间,金银藤开花的时节,于是就摘了好多金银花,按照好的药方所记载的方法给他服用。两天吃了好几斤,背上的肿才消尽。因为这件事可以知道,不光是金石不可以随便吃,菟丝吃多了也是能长出这么严重的毒疮的,不可以不以之为警戒啊。

 

初虞世字和甫,以医术闻名天下。元符年间,皇子邓王出生一个多月,得了癫痫病,十分危急,医生们都束手无策,只有虞世认为肯定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到三天,邓王就薨了。当医生真的是很难啊!


【自译】《老学庵笔记·卷三》(三)

晏安恭是越州州学里儒家经典的讲授人,张子韶是签判。晏安恭的胡子很好看,人们都把这看做晏胡。一天,大家一起参加郡里的集会,晏安恭最后一个到,张子韶开他的玩笑说:“来得是何晏吗(乎与胡谐音,来的是晏胡吗)?”在场的大家都笑了。

 

尚书晏景初请僧人当禅院住持,僧人以禅院太穷无法经营为理由拒绝了。景初说:“您这样的高才肯定很容易的。”僧人说:“即使是巧手的妇人,难道能做出没有面的汤饼吗?”景初说:“有面的话,那么即使这是个笨拙的妇人也是能做出来的。”僧人很惭愧地退下了。

 

蜀地民风淳厚。何耕的类省试的卷子中有这样的话:“是何道也夫。”他名叫何道夫,耕是他的字。一开始他这么写的时候未必是有意的,何耕在当时很有名气,正好有关部门也对他的文才感到很惊奇,于是就取他为蜀地读书人的第一名。读书人们也都为朝廷得到人才而相互庆贺,而不去议论何耕写的这句话很像是给阅卷人的暗号。师浑甫原名某,字浑甫。取得解元之后,志向消退,没有去参加省试。他的弟弟就冒了他的名字去了,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浑甫。之后他弟弟就登第了,浑甫于是用自己的字为名,字改为伯浑,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他的弟弟做官也做到了郡倅,没有一个人在背后议论他。这件事如果发生在闽地、浙地,就会有很多讼诉了。

 

杜起莘从蜀地入朝,没有带家眷一起走。高宗皇帝听说他清修独处,非常喜欢他。一天,在杜起莘获准当面奏对的时候,皇上褒奖他道:“听说你下班以后,在家里就对着蒲团和纸帐,像个行脚僧,真是很难比得上啊。”杜起莘磕头拜谢。没过多久,就把他擢为谏官。张真父开他的玩笑说:“我们蜀地人,比如刘韶美、冯圆仲还有我,都是没有妻妾,孤身一人居住的,和你一样啊。独独你因为这个得到陛下赏识被提拔了,是为什么呢?应该去敲登闻鼓来投诉这件事啊。”于是最后大家一起大笑。杜起莘正当着言事官的时候,张真父就这么戏弄他,虽然张真父的豪气在当时是很出名的,也可以看出来蜀地一向民风很淳厚。

 

吴人称杜宇为“谢豹”。杜宇刚叫的时候,打鱼人抓到的虾子被称为“谢豹虾”,市场上卖的笋叫“谢豹笋”。唐代顾况《送张卫尉》诗中说:“绿树村中谢豹啼。”如果不是吴人,大概都不知道谢豹是什么东西。

 

徽宗南巡回来,到了泗州僧伽塔下,问主事的僧人道:“僧伽旁边白衣服的手持锡杖的是什么人?”僧人答道:“这人的名字是木义,是僧伽行者。”皇上说:“可以赐给他度牒让他出家。”

 

宣和年间,保和殿下种的荔枝结果了,徽宗皇帝亲手摘了来赐给驻守燕地的统帅王安中,而且赐了他一首诗说:“保和殿下荔枝丹,文武衣冠被百蛮。思与近臣同此味,红尘飞鞚过燕山。”

 

从泸州的州治向东,过芙蓉桥,就到了一个叫南定的大楼,气象轩豁。楼的右边,沿着缭子城走几十步,有个亭子,是梁子辅当泸州太守的时候盖的,正面从南下去临着大江,名叫来凤亭。亭子盖好了以后,梁子辅天天枕着席子睡在上面,得了四肢的疾病,就回了双流。蜀人说亭子的名字就是一种征兆之类的。

 

蜀地没有筇竹杖,于是就到外面蛮人的山洞里去找。蛮人拿着筇竹杖到泸州、叙州一带去卖,一枝才四五钱。筇竹杖中,以坚硬圆润又细瘦的、有九节的笔直的那种为上品。蛮人和蜀人言语不通,郡里有专门的蛮判官来替他们交易。蛮判官是郡吏,但蛮人都很因恐惧而服从他,只要是他说的话就都听。如果交易太不合理了也能够一起在郡庭上诉从而重判。我路过叙州的时候,在无等佛殿寻访黄庭坚过去的足迹。西边的走廊上有一间堂子,一群蛮人聚在里面赌博。骰子也是用骨头做的,长一寸多,是扁的,形状像牌子,他们折下竹子作为筹码,用来记录胜负。他们高声大呼大笑,声音像野兽一样,在毯子上打滚,看上去非常高兴。他们的发髻梳成椎型,面相凶恶,几乎不像是个人。有人来了也不看人。当时正是五月中,还都披着毛毯毛衣,臭得难以接近。